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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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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魂

記不清具體是多少歲發生的事情,大概在讀大班,又好像已經上一年級。晏山只記得白色瓷磚地上短短一截的剪影,來回晃動、掙紮,最終被某種強大的吸力吞食了。

那時父親的職位還不高,沒有發福,標準的、略方的臉膛上有深陷的眼窩,瞪眼時兩個魚珠子好像要彈射到晏山臉上,於是他下意識頻繁眨眼,想通過不看,就能躲過父親的怒火,沒有用,父親兩只精壯有力的胳膊像鋼夾,提小狗崽那樣掐住他的腋下,他短暫地脫離地面,雙手在半空中死命亂抓,淚眼中瞥到母親撐著拖把站在一旁,表情是淡漠的。總之死不了,教訓而已。

頂嘴變成哀嚎和求饒,甚至於開始辱罵自我,但不知為何這樣的行為更惹惱了父親,晏山是被扔進衛生間的,隨後聽見落鎖的聲音,世界就全部黑沈下來。

他們還住舊屋,衛生間閉塞得可怕,如同一副寬敞些的棺材,指甲抓上梨黃的木頭門,雞皮疙瘩在皮膚上膨脹了,鼻涕糊得晏山滿臉滿頭都是,他覺得背後黑暗中有眼睛在盯著他看,隨時會有爪子伸出來帶走他,他哭,他保證下次不再犯,但他已經忘記自己究竟犯了什麽不可饒恕的錯誤,可是他並非壞小孩,能犯下什麽滔天大罪?

他搬來塑料凳,踩在上面,拉開墻壁通風扇,只有人經過時,樓道的聲控燈才會急促地亮一陣,但時間很晚,幾乎沒有人這時上樓。晏山把眼睛使勁壓在通風扇的空隙間,眼珠被吹得涼颼颼,他又跳下凳子去拍門,這時已哭不太出來淚水,只能扯著嗓子幹嚎,累了就停歇一會兒,抽噎一陣,繼續嚎,停下的時間不能太久,否則衛生間裏太靜了,靜得晏山毛孔大張。

父親來開過一次門,晏山本縮在角落裏,立即撲過去揪住他的褲腳,父親的臉嵌在虛浮的光影中,把他整張臉描得威嚴,他說你再亂喊試試,安靜點。

做到安靜的哭泣並不容易,晏山在恐懼中睡過去好幾次,被噩夢不斷驚醒,最後一次醒來他窺見通風扇外稀薄的晨光,木門敞開,母親的雙手伸過來,她邊嘆氣邊說:“所以你為什麽要惹你爸生氣,何苦呢?以後要聽話點,知道了嗎?”

他不知道。母親憐惜的話中飽含責怪,晏山無法明白,為什麽在安慰中他得不到一個擁抱。他迎接幾個小時以來的第一縷光芒,只能閉上眼,薄薄的眼皮下被刺激出清透的淚水,他的臉頰非常幹,全結滿乳白色的硬痂,一聳動鼻尖就往下落絮。父親有遺忘癥,一定是的,他隔天對晏山笑臉如常,在飯桌上為他夾來一塊排骨,對他的暴力和兇殘絕口不提,在此後的所有時光,他就像遺忘了一切,仿佛他從來是一個和藹的父親,最大的過錯無非較少陪伴晏山。

父親之後把他關進衛生間好幾次,直到他平步青雲,搬入更好的樓房,衛生間不再具備幽暗禁閉場所的條件,他也不再能有能力掌控晏山,無法輕易就提起他,扔他入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。

但晏山從此怕黑,連續許多年床前有窄定時小夜燈,半夜醒來發現燈滅,必須慌張得又開一次,反反覆覆不安寧。當然也就十分害怕鬼神,對於那些靈異的故事避之不及,雖然他聲稱自己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,實則那是一個幌子。

晏山從未對人說起他怕鬼的原因,連康序然也沒有,因為他暗暗覺得這是恥辱,代表他生長環境充滿汙點,讓別人認為他也是一個有著性格缺陷的人,並且可能遺傳了暴力。

警察走後,晏山在和隋辛馳去買水的路上,很突然地說起這件事。第一次完整講述陰影的源頭,他說得極其不連貫,缺乏他講述事件時一貫有的生動和風趣,可以說很糟糕,只顧奔著結尾去。

晏山停止講述後,不敢立刻尋找隋辛馳的眼睛,隋辛馳不會有相似的童年,他的眼裏應該有同情和憐憫?對世界上存在如此父親的不可思議?他當然有資格對此質疑。

但隋辛馳說:“你的確應該逃離你的父親,永久地逃離,但不要因為這個而愧疚,他那樣對待你的時候應該預料到未來。有時候傷害並非只是身體上的,精神控制有同等的效應。而且怕黑是一件平常的事情,只需要一盞燈就能規避,非常簡單。”

晏山提起一桶水,紅色拉環把手心的肉吃進去,有點痛,過一會兒再換只手提。先讓隋辛馳進房間,他給他泡一杯茶,咕嚕咕嚕倒水燒水,等水生硬地鳴叫,有一生那般長的時間過去,他和他各自占住床的一角,把自我圈在安全的領地裏。晏山反撐住手向後仰,最後跌倒進床墊,軟得他彈起又落下,老餘的床墊選得好,軟得他的脊背都變挑剔了。

水燒好了,隋辛馳先一步端起水壺往茶杯裏倒水,杯裏的茶葉蜷曲變深,他坐回去,挨得晏山更近了些,幾乎可以碰上彼此。這時晏山的手機開始震動,康序然打來回電,問晏山上午給他打電話什麽事,當時他在開會,一下午又在看診,今天病人多,現在才有時間看手機。

康序然的嗓音夾得緊,聽出他的忐忑,晏山說現在沒有事了。隋辛馳的頭偏過來,專心地看他。康序然不作聲一會兒,說你多久回來,我們應該好好談一談,晏山說不清楚多久回,但他會跟他好好談。康序然又說你一個人去的還是和朋友,晏山回答一個人。大概康序然要松一口氣,但晏山不在意。

“你現在一個人待著嗎?”

隋辛馳轉回了腦袋,他捧著茶杯輕輕吹氣,白煙成了不規則的波浪。晏山說是,說完心狂跳,不道德、不誠實,他想到好多能抨擊他的詞語,是死的字,活的人,人要活成什麽樣子其實都可以。

康序然問:“那要不要視頻?”

“不了,今天有些累。”

隋辛馳吹氣的動作停頓了,他像是猜測到電話那頭是誰,並且隱約明白談話的內容,用極為深邃的眼神盯著晏山,晏山有些心虛地抖動了手指。對視,長久的對視,康序然還在說話,晏山預感到這是一場沒有出路的、無聲的交談,隋辛馳要走。

幾天後警察發布通報,山中的三人的確是自殺,並非有靈異或殘忍的謀殺事件發生,三人都來自外省,甚至其中一人橫跨了大半個中國。他們在一個“約死群”裏認識,相伴來這座山上結束生命。後來晏山聽說,其實約著自殺的一共四人,他和傑森在山下碰到的坐在銀灰捷達裏的男人和三人一起來,他是臨陣脫逃了,赴死的決心不夠堅定,目睹三個人真將繩子甩上樹,脖子輕易地鉆進去,嚇得跑回車裏去,這蠢貨在車裏幹坐了好幾天,不吃不喝,可能是精神有點失常了。

任何一個人見證如此場景都可能精神失常,又在一個相對孤立的環境中,怪不得倒車當前進,差點又多死三人。

獨自自殺太孤獨,非要有人相伴,並且選擇的是相對困難的方式,先要登上一座山,穿過陡峭的路段才能找到一處合適的死亡地點,這樣的死亡很繁瑣,可能爬著爬著就不想死了,死要一鼓作氣。想不到他們在登山途中會有怎樣的對話,是否產生過退縮,生活中多麽龐大的苦難才使他們選擇不易施救的地點,走向無法扭轉的窒息。

晏山的小姨將自我結束生命的人稱為腦子有病的人,同時腦子不對的人還包括三十歲不結婚的人,一件嚴肅的事情和徹底的封建殘餘劃了等號,小姨就是這樣一個隨便的人,母親大概也十分讚同,她只是不願承認自己的兒子即將成為腦子有問題的人。這符合多數人的刻板觀念,死亡不應該成為能自我選擇的事,自殺是因為承受能力太低。

十多年前有兩個男人在蝴蝶林場自殺,雙雙喝了農藥,口吐白沫躺在叢林中,僵硬的手腳交纏,像地下打結的壯實樹根,將他們分開都困難,這是古城的老人後來忽然回憶起的事情。

傑森在小賣部買煙,門口圍坐的幾個七十多歲老太老頭拉了他聊天,頗神秘地努力支出他們薄而凹陷的小嘴,七嘴八舌地問傑森,你們有沒有看到兩個口吐白沫的身影。

根據他們的說法,十多年前蝴蝶林場發生諸多怪事,本地人去山上采野菜,看見兩個雙腳離地的身影,一轉眼就不見了,陸續還有人在林場失蹤。傑森說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些,老人回答事情發生得太久遠,很多知道這件事的人也已經去世,前幾天山上出事使他們久遠的記憶又重新覆蘇。

這是那兩個人的亡魂重新出來報覆世界,一個老人用被煙熏成砂紙的嗓音說。對兩個男人的關系,幾個老人臉上現出暧昧又嫌惡的神情,眼波在他們之間流轉,斜眼抿嘴,不費一語把話都說盡,這種事是不能經口說出來的,不然犯忌諱,惡俗且違反道德。

傑森回去在客廳裏轉達這件事,說:“我要是知道林場發生過靈異事件,怎麽也不會去的。”

老餘說:“十多年前的舊事現在提有什麽意義?況且很多靈異事件就是以訛傳訛,人的嘴加起來那麽多,說的話有幾句可信,我說你不要制造焦慮和封建迷信,能不能傳遞點積極向上的事情。”

傑森還是撫著胸口,說總感覺最近睡覺不安穩,就像被東西纏住了,醒過來覺得非常疲倦,怕不是男人的鬼魂附了他身。

老餘翻白眼說:“那我得小心明天早上起床,發現你撬我門鎖睡我旁邊。”

傑森攀住晏山的肩,說:“要找男人也應該找晏山這樣的,你一看就讓人毫無欲望。不過還是不要讓我接近任何男人,只聽過女鬼找男人,還沒聽過男鬼也要找男人,感覺這更加可怕。”

他打了一個誇張的冷顫。

晏山說:“同性戀對你來說比鬼魂更可怕?”

傑森一下楞住了,似乎真的在謹慎思考這個問題,從而能給出合理的答案。老餘看了晏山一眼,默默地將話題引到別處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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